掩体内,那抹代表通道贯通的幽冷绿光刚稳定不过四息,头顶的晶体外壳便开始不正常地发烫。

主网的高阶自检阵列正在做周期性复扫。那是一种肉眼看不见的探针,专门顺着底层逻辑回路筛查非法波段。

李长生蹲在泥水里,双指死死扣住那根废弃光缆的外皮。灰黑色的乱码游丝从他指缝间挤出,顺着那点绿光,像一根极细的缝衣针,硬生生扎进跨维频段的夹缝里。

“主网扫盲针下来了,底层帧率会被强制压低。”颜织络蜷在一旁,看着头顶渗下来的刺目红晕,牙齿打着颤,发出细碎的磕碰声。

李长生没说话。他额角的鳞片缝隙渗出细密的血珠。乱码游丝在跨维通道里被高维重压挤得近乎透明,随时可能崩断。但他没有收手,反而将最后一点纯净本源强行压进频段,顺着那丝微弱的连接,给远端的潜伏者套上了一层只有千分之一息的帧率庇护。

千万里之外,天道度支司库房最底端。

刺目的金光像实质化的刀片,充斥着每一寸长廊。这里是神国庞大香火流转的物理总闸,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高维威压。

裴惊蛰半跪在最底层的玄铁阵盘前,手里捧着一册泛黄的底层耗材登记簿。他的后背早被冷汗浸透,青色的官袍死死黏在皮肉上。冷汗蛰痛了眼角,他连眨眼都不敢。

滴——

一阵极其尖锐的金属摩擦声从长廊尽头传来。

裴惊蛰的心脏猛地一缩。一尊通体烙印着金纹的高阶账灵正顺着轨道滑行过来。那东西没有五官,只有一排密密麻麻的算盘珠子在面部飞速拨动,毫无死角地核对周边空间里哪怕一粒灰尘的物理常数。

躲不掉。三丈的距离,库房铁律下任何法力波动都会直接触发抹杀警报。

裴惊蛰喉结滚动,咽下一口带着浓重铁锈味的唾沫。他没有运功抵抗,反而将背脊佝偻得更低,肩膀习惯性地塌了下去。他手腕一松,登记簿掉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账灵的滑行戛然而止。那张长满算盘珠子的金属脸缓缓低垂,锁定了地上的裴惊蛰。

“乙区十三号,耗材残渣清理……小人手脚慢,惊扰了上使。”裴惊蛰连头都不敢抬,声音里的畏缩、讨好,以及夹杂着对体制压迫的本能颤音,根本不需要演。几十年的底层社畜本能,在这一刻接管了肉体。

他双手在地上胡乱划拉,哆哆嗦嗦地把散落的玉简碎屑往布袋里装,动作熟练,透着一股让上位者心生厌烦的廉价卑微。

账灵头部的珠子噼啪拨动了两下。裴惊蛰此时的物理心跳、骤降的血压以及升高的恐惧激素,完全符合一条底层杂鱼遇到巡查时的正常阈值。

高阶自检阵法极其刻板,它没有在这堆没有任何威胁的活体垃圾身上浪费昂贵的算力。底座轨道一转,贴着裴惊蛰的官帽无情擦过。

就在账灵离开的那一瞬,玄铁阵盘上空的巡逻金光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千分之一息的帧率迟滞。李长生的乱码庇护到了。

就是现在。

裴惊蛰猛地直起身,指尖因为恐惧而痉挛。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前上司花解语的脸,那个把天规当命的女人,在深渊真相面前崩塌成了流着口水的白痴。

去他妈的规矩。

就算是只最怕死的老鼠,被逼急了也能咬断大象的喉管。

裴惊蛰咬破了舌尖,双手死死攥住那枚偷来的高维秘钥。他硬是扛着骨子里的战栗,将秘钥粗暴地扎进玄铁阵盘的核心凹槽。

咔哒。底座弹开一个隐秘的接入端。

他飞快掏出一枚漆黑的玉简,那是裹着虚假挤兑代码的病毒。按照远端的格式要求,这枚玉简的外壳被他完美伪装成了最符合度支司格式的紧急平账申请。

金色的自检游丝已经顺着轨道倒卷回来,扫过他的后背,灼出一股焦糊味。

裴惊蛰眼睛充血,将那枚玉简死死按进了接入端。

微光一闪,代码顺着管线瞬间化作无数符文,无声无息地融进了天庭庞大的经济核心中。

同一时间,天外天,万维调度局。

这里没有金戈铁马,只有无数根半透明的香火管线交织在穹顶。总线调度官左丘盲靠在紫檀大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极品雪雾茶。

他面前横陈着一面长达丈许的虚空算盘。数以亿计的香火流转数据,如红黑相间的数字瀑布般冲刷着算盘的木珠。

突然,算盘最底层的第七根红木珠卡顿了半息。一丝极细微的阻滞感,顺着阵法共鸣,传到了左丘盲拨弄茶盖的指尖上。

他眉头微皱,茶盖碰着杯沿,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

“又是下面哪个不知死活的仓槽官在动手脚抹账?”左丘盲冷哼一声,连眼皮都没多抬半寸。

天庭的经济底盘太大了,底层那些杂鱼每天靠着阵纹磨损贪污的香火珠不计其数。这种微秒级的阻滞,在左丘盲看来,不过是又一次低劣的做假账行径。

若是平时,他倒不介意派一队巡查使下去剥几张人皮。但现在前线战事吃紧,他没空去抓几只蛀虫。

左丘盲放下茶盏,随手拿起桌案上的朱砂红笔,在虚空算盘那处卡顿的红木珠上重重一划。

一抹刺目的红光盖过了那丝异常的波动。

已处理。

打上这个标签后,天道系统的自检逻辑便彻底将该波段归为合法死账,不再对其进行任何二次纠错与溯源验算。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完全不知自己出于高位的傲慢,亲手为神国关上了最后一道纠错的阀门。

灵界黑市,无妄城暗网深处。

王富贵坐在见不得光的密室里,死死盯着桌面上那块传音阵盘。阵盘上的符文从死寂,转为一抹微弱却极其稳定的幽绿光点。通道绿灯亮了。

王富贵那张总是堆着弥勒佛般笑容的胖脸,此刻绷得像一块粗糙的生铁。

密室厚重的铁门被人从外面粗暴推开。三个裹在灰袍里的掮客走了进来,领头的那个腰间挂着黑市外围执事的铜牌,眼神像刀子一样在王富贵身上刮过。

“王老板,您包下这条高阶频段已经一刻钟了。天网最近查得紧,您再不掏灵石补足押金,兄弟们只能拔闸断线了。”

掮客一边说着,长满老茧的手已经按在了门边的物理铜柱上。只要拔下它,密室的跨维带宽就会立刻强制断档。

王富贵看着他,没搭理这番试探性的威逼。他慢吞吞地站起身,袖口一抖。

一个鼓鼓囊囊的兽皮袋直接砸在掮客脚下的青石板上。沉重的质量将砖缝砸出几道裂纹。袋口散开,极其刺目的纯净白光瞬间填满了这间昏暗的密室。那是没有沾染一丝香火毒素的高纯度纯净本源。

领头的掮客眼睛瞬间红了,连呼吸都停了半拍,按在铜柱上的手僵在那里。

“收起你们那些不上台面的规矩。”王富贵冷冷地看着他,“这些本源,买断接下来半个时辰的绝对交易专线。这层楼,连一只苍蝇也不准放进来。谁要是碰了这根线,老子拿本源砸烂他的骨头。”

掮客咽了口唾沫,立刻换上谄媚至极的笑脸,腰弯成了九十度。

“王爷敞亮。您放心,半个时辰内,这层楼绝对是死局。”

他手忙脚乱地收起袋子,倒退着退出密室,将铁门死死合上。密室重新陷入死寂。王富贵坐回椅子上,胖乎乎的手指按在阵盘核心。

天外天外围,结界掩体内。

李长生切断了左手指尖的乱码输出。废弃光缆断口处的绿光不再急促闪烁,而是化作一种极度稳定、均匀的呼吸频次。

他那双被窃天体改造过的眼睛里,眼白已经被大片灰黑色的残像覆盖。在乱码视野中,他看到了。头顶那片原本严丝合缝的天道阵纹,在最底层的某一条主干道上,出现了一个微小的裂口。

那个裂口被伪装成常规的平账数据,完美融进了香火血泵的循环系统中。

扑通。扑通。

李长生的耳膜里捕捉到了那个声音。那是天道系统底层心跳节奏的诡异错拍。假账病毒已经如定时炸弹般,在神国的心脏里生根发芽。

“种下去了。”李长生看着面前泥水里倒映着的红光,双手结印,在光缆断口处重重一敲。

一道无声的引爆信号,顺着隐秘的后门接口,瞬间砸进了黑市的那块阵盘中。

假账已在天庭心脏跳动。接下来,那个散尽底牌的财阀胖子,将如何用最原始的恐慌,点燃这场摧枯拉朽的金融风暴?